雨下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揉碎了沉进泥里。车轮碾过的不再是柏油路,而是一条粘稠、发黑的泥泞之河,泥浆飞溅,糊住了轮毂,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恶心声响。雨刮器疯了似的左右摆动,频率快得几乎要散架,可那点可怜的扇形清晰区域,根本赶不上雨水倾泻的速度——雨是垂直砸下来的,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,扎在车窗上,瞬间漫成水幕,视野糊成一团混沌。只有车前灯勉强劈开的一小段黑暗里,能看到雨水砸在地面溅起的水花,像沸腾的泡沫。
就在这时,引擎发出一阵类似老黄牛呛咳的怪响,“噗嗤——咕噜——”,紧接着,所有动力骤然消失,车灯像被掐断喉咙的野兽,瞬间熄灭。
死寂。
只剩下暴雨捶打车顶铁皮的轰鸣,震得耳膜发疼。我坐在黑暗里,手指还僵在钥匙上,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的冷汗顺着钥匙孔往下滑。我徒劳地反复拧着钥匙,启动机发出干涩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——嘎吱”声,像是金属摩擦着骨头,每一声都刮得人神经紧绷,最终归于死寂。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,黏在湿透的衬衫上,又冷又腻,和这鬼天气一样让人窒息。我伏在方向盘上,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擂鼓,几乎要撞碎肋骨—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公路上,手机没信号,车又抛锚,意味着什么?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世纪,雨势终于稍歇,变成了细密的雨丝。借着天边透出的一丝微弱天光,我隐约看到侧方不远处的高坡上,矗立着一栋庞大建筑的轮廓。它棱角僵硬,黑沉沉的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被蔓藤和阴影死死缠住,透着一股被遗弃多年的死气。没有选择,只能去看看。
我推开车门,冰冷的雨丝立刻打在脸上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泥泞,每一步都陷进半脚踝深的烂泥里,拔出来时带着“噗嗤”的声响。越靠近那栋建筑,一股莫名的寒意就越重,直到走到门口,才看清那是一座三层楼的老式建筑,墙体是剥落的灰白色,露出里面深色的砖石,几扇窗户黑洞洞地敞着,像是骷髅的眼窝,正无声地凝视着我。
一块歪斜、锈蚀严重的铁牌挂在生锈的大门旁,上面的油漆早已被风雨剥蚀,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凹陷的字:“圣所旅舍”。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、几乎与铁锈融为一体的字迹,凑近了,才看清是“原州立精神疗养院改建”。
精神病院改的旅店?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,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我犹豫了片刻,还是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。门轴发出“吱呀——”一声垂死般的尖叫,像是从未被人开启过。门内,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门廊的阴影里,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他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,眼窝深陷,黑眼圈浓重,眼神躲闪不定,带着一种受惊小动物般的怯懦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“有……有空房吗?”我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,打破了门内的死寂。
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飞快地侧身让我进去。登记台就在门后,是一张老旧的木质桌子,表面布满划痕,放着一台老式的登记本和一支快没墨的钢笔。他的手指细长而冰冷,接过我的身份证时,指尖触碰到我的皮肤,那种刺骨的凉让我忍不住想缩手。登记台后面是一段通向黑暗的楼梯,楼梯扶手锈迹斑斑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——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顽强地抵抗着,却终究败给了更深层的、无法驱散的霉腐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陈旧布料受潮后的腥气。
他低头在登记本上写着什么,笔尖划过纸张发出“沙沙”声,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片刻后,他递给我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,上面挂着的木牌已经发黑,刻着“203”三个模糊的字。“你的房间在二楼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“浴室在走廊尽头,热水……时有时无。”
他顿了顿,深陷的眼睛飞快地抬起来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哀求,又迅速垂下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用气音说:“听着,无论你听到什么,无论……无论发生什么,千万不要,千万不要试图打开地下室的门。绝对不要。”
那扇门,我进来时瞥见过,就在楼梯下方的角落里,看起来异常厚重,是实心的木门,门把手锈迹斑斑,却挂着一把崭新得格格不入的大锁,锁身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。
房间比我想象的更加狭小逼仄。墙纸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暗黄色,边缘卷曲、剥落,露出后面深色的霉斑,像干涸的血迹。一张铁架床靠着墙,上面的褥子薄而潮湿,用手一摸,能感觉到底下坚硬的床板,还能闻到一股混合了汗液、灰尘和淡淡腥气的味道。天花板很高,角落里挂着厚厚的蛛网,一只飞虫被困在里面,正徒劳地扇动翅膀,发出细微的“嗡嗡”声。
疲惫很快压倒了不安,我脱掉湿透的外套,蜷缩在床上,试图入睡。可那股潮湿的气味和冰冷的床板让我辗转反侧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板的警告——地下室的门,到底藏着什么?
然后,声音来了。
起初是极细微的,像是某种尖利的东西在坚硬的表面上轻轻刮擦。“吱嘎——”“吱嘎——”,富有节奏,坚持不懈,清晰地来自头顶的正上方。三楼?老板没说三楼能住人,甚至没提过三楼。我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,那刮擦声停了片刻,随即变成了另一种声音,更令人毛骨悚然——一种被捂住口鼻后发出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,夹杂着模糊不清的、仿佛喉咙被粘液堵塞的哽咽,像婴儿的啼哭,又像老人的哀鸣,穿透楼板,钻进我的耳朵里。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从脚底迅速爬上,缠住了我的四肢,勒紧了喉咙。我猛地坐起,冷汗涔涔地顺着额头往下淌,浸湿了额发。声音时断时续,却始终萦绕不去,像是有冰冷的指尖在反复搔刮我的耳膜和神经。我用枕头死死捂住头,把自己裹成一团,可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,直接钻进脑髓里,让我浑身发抖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呜咽声渐渐低弱下去,只剩下那顽固的抓挠声,一下,又一下,精准地敲在我的心跳上。
我必须知道那上面有什么。或者……下面有什么。那个年轻人惊恐的警告此刻变成了最强烈的诱惑,像毒蛇的信子,舔舐着我的好奇心。一个念头疯狂地滋长:秘密藏在地下室。那扇被严令禁止打开的门后,一定有答案。
心跳如雷鼓,我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。走廊一片死寂,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,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“ creak creak ”的轻微呻吟,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刀尖上。楼梯在脚下发出同样的声响,我扶着锈迹斑斑的扶手,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几分,却更添恐惧。
我摸到前台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在一堆杂物中翻找。抽屉里有一些泛黄的收据、一支断了的铅笔、几个空药瓶……然后,我的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冷坚硬的金属。
是那把新锁的钥匙。它静静地躺在一本破旧的登记簿下面,锁齿闪着寒光,与周围的陈旧格格不入。
走到地下室那扇厚重的门前时,我的双腿抖得几乎无法站立。空气在这里更加阴冷潮湿,那股霉腐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……甜腻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,像是腐烂的水果,又像是变质的蜂蜜,钻进鼻腔,让我一阵反胃。钥匙插入锁孔的“咔哒”声,在绝对的寂静中清脆得吓人,仿佛在宣告某种禁忌的打破。
我深吸一口气,用力转动钥匙。
“咔哒——”
锁开了。
门,向内缓缓滑开,发出“吱呀——”的沉重声响,像是打开了一口尘封已久的棺材。更浓重的、冰冷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,我几乎要呕吐出来,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。
我颤抖着摸到墙上的开关,按了下去。
昏暗的白炽灯光闪烁了几下,电流发出“嗡嗡”的杂音,最终稳定下来,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眼前的景象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在血管里。
地下室很大,几乎和整个旅店的一层面积相当。墙壁是粗糙的水泥,没有窗户,阴冷刺骨。而就在这四面墙上,密密麻麻,钉满了照片。
成百上千张。
大大小小,黑白或是彩色,有些已经严重泛黄,边缘卷曲、破损,甚至沾着褐色的污渍;有些则相对较新,纸质还很挺括。它们被图钉、铁钉,甚至是尖锐的金属碎片,以一种疯狂而有序的方式,牢牢地钉在墙上,层层叠叠,几乎没有一丝空隙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像一面诡异的“人脸墙”。
我踉跄着走近,目光扫过那些照片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全是人像。有男有女,年龄各异,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几岁,最大的怕是已有六七十岁。他们的表情各异,有的带着旅途疲惫的微笑,有的是茫然无措的呆滞,有的则凝固着惊恐,眼睛圆睁,像是在拍照的瞬间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。他们都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拍下的,有的在车里,有的站在旅店门口,有的甚至……就在这个旅店的房间里,背景里还能看到那暗黄色的墙纸。
然后,我看到了照片下方的标注。
用一种纤细的、几乎一致的蓝色墨水笔写着日期,和一个名字。
我的目光疯狂地跳跃,在不同的照片下搜寻,每看一张,心跳就沉重一分。
“1985.07.21,李静”
“1993.11.02,李静”
“2007.09.15,李静”
“2018.05.30,李静”
……
每一个名字,都和我驾照上的一模一样。
胃里翻江倒海,冰冷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,让我几乎无法呼吸。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,那些不同的面孔,不同的穿着,不同的时代背景,下面却标注着同一个名字——我的名字。最近的几张,照片甚至还没完全泛黄,其中一张,赫然是我几个小时前,拖着行李箱,茫然站在旅店门口的样子!照片里的我,头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脸颊上,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不安,完全没意识到,有人在暗处,拍下了这一幕。
就在我几乎要瘫软在地时,灯光猛地闪烁起来,发出电流不稳的“嗡鸣”声。忽明忽灭的光线下,墙上的数百张“李静”仿佛都活了过来,他们的眼睛都在盯着我,有迷茫,有惊恐,有哀求,像无数个幽灵,将我包围。
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地下室最深处,灯光之前未能完全照亮的地方。
那里没有照片。
只有一把老旧的木质摇椅,放在墙角,椅背上搭着一条深色的、看起来很柔软的羊毛毯。
椅上,背对着我,坐着一个模糊的妇人身影。她的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,挽成一个发髻,露出纤细的脖颈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斜襟长裙,布料看起来很陈旧,却平整干净。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与这地下室的墙壁、空气融为一体,存在了无数个年头。
就在这时,摇椅动了。
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,它开始极其缓慢地,前后摇晃起来。
“吱呀……吱呀……”
那声音,低沉、沙哑,与我之前在房间里听到的抓挠声,诡异地重叠在一起。
我无法呼吸,无法思考,无法动弹。整个世界缩小到这间冰冷的地下室里,墙上无数个“我”的注视下,以及那把摇椅上,那个背对着我、不知是人是鬼的缓慢摇晃的身影。
“吱呀……吱呀……”
摇椅还在摇。
忽然,那妇人抬起了手。她的手指纤细,皮肤干瘪,像是枯树枝,缓缓地抚上自己的发髻,然后,开始慢慢地、梳理起自己的头发。
没有梳子的声响,只有布料摩擦的轻微窸窣,和摇椅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。
我终于反应过来,转身就想跑,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怎么也迈不动。地下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上了,黑暗从身后涌来,将我彻底困住。
“吱呀……吱呀……”
摇椅还在摇。
妇人的梳头动作,缓慢而优雅,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墙上的数百张“李静”,还在看着我。
我知道,我成了最新的一张照片。而这地下室里,还会有下一个“李静”,再下一个,直到永远。
摇椅的声音,梳头的窸窣声,还有墙上无数个幽灵的注视,成了我听过的,最恐怖的催眠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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