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锈和霉变的气味像一块浸了冰水的裹尸布,死死缠上来,钻进鼻腔,呛得人胸口发紧。他猛地睁眼,视野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以及更深处一些惨绿微光——是嵌在天花板角落的应急灯,电流不稳地闪烁着,勾勒出墙壁剥落的扭曲轮廓,像一张张模糊的鬼脸。头痛欲裂,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扎进去,在颅腔里疯狂搅动,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。
名字?从哪里来?为什么在这里?
脑子里空空荡荡,像被强酸洗过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、属于困兽的警觉。指尖触到身下冰冷的铁架床,金属的寒意顺着皮肤爬上来,床板上凹凸不平的锈迹硌得人脊背发僵。他动了动,铁架床发出“吱呀——”一声刺耳的呻吟,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突兀。
这里像是一间废弃的病房。墙壁斑驳不堪,大片墙皮卷曲着脱落,露出后面暗沉的水泥,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,像是指甲抓挠过的痕迹。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污垢,黑褐色的污渍与灰尘混杂在一起,辨不清原本的颜色,踩上去黏腻湿滑。空气里除了铁锈和霉变,还漂浮着灰尘和某种……更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,甜腥甜腥的,像变质的肉,让人胃里一阵翻涌。
不止他一个。
粗重的呼吸声从房间的各个角落传来,带着初醒的僵硬和茫然。黑暗中,陆续坐起几个人影:靠门的位置,是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男人,袖口磨破了边,露出结实的小臂,脸上满是胡茬,眼神里翻涌着暴躁与困惑;斜对面,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缩在床角,双手死死抱膝,肩膀不停发抖,眼神惊恐得像受惊的小鹿;靠窗的是个体格壮硕的光头男人,肌肉贲张,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,此刻正皱着眉,用拳头捶打着发胀的脑袋;还有一个瘦弱的青年,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,身体抖得像筛糠,把头埋在膝盖里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五个人,像被强行拆卸后丢弃的零件,散落在这间充斥着绝望气味的屋子里。
没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。工装男,女人,光头,瘦青年,还有他自己——暂时,只能用这些冰冷的标签来区分彼此。
“这…这是什么地方?”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,细弱却尖锐,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微弱的回音,撞在墙壁上,又弹回来,显得格外凄凉。
没有人能回答。死寂像沉重的铅块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光头男人终于按捺不住,暴躁地踹了一脚铁床,“哐当”一声巨响在封闭空间里炸开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“操!谁把老子弄到这鬼地方来的!有种出来!”他的吼声带着蛮力,却掩不住深处的恐惧。
瘦青年吓得浑身一颤,把头埋得更低,几乎要钻进床底。
他,我们暂且称他为“探寻者”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目光扫过其他人惊惶的脸,最后落在房间那扇厚重的铁门上。门是实心的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,没有明显的门把手,只有一道深深的门缝。门边的墙壁上,嵌着一个不合时宜的、略显现代化的金属盒子,巴掌大小,屏幕漆黑,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。
就在这时,那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。
惨白的光线刺得所有人下意识眯起眼睛,瞳孔收缩。屏幕上,浮现出一个模糊的、扭曲的影像,像一堆错乱的像素块,时而聚合时而分散,没有五官,却让人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。紧接着,一种冰冷的、毫无生命气息的声音,通过隐藏在墙壁里的扬声器传了出来——经过电子处理,失真而怪异,像是用指甲刮擦金属片,又混杂着电流的杂音,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。
“欢迎。”声音说,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你们迷失了。不仅仅是这个地方,还有你们自己。你们的过去,你们的身份,你们所爱所恨的一切,都像被风吹散的灰烬,消失无踪。”
短暂的停顿,只听到女人压抑的抽泣声,还有光头男人粗重的喘息。
“但机会就在眼前。”声音继续,毫无波澜,“在这座建筑的某个地方,藏着属于你们每个人的‘记忆核心’。找到它,触碰它,你就能找回一部分被剥夺的自我——可能是一个名字,一段往事,或是一种技能。”
希望的火苗刚刚在几张脸上点燃,像风中的烛火,微弱却执着。可声音的下一句话,立刻将它狠狠掐灭,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,冻结了所有人的呼吸。
“规则很简单。一个‘记忆核心’被触发,其归属者恢复对应记忆片段。同时……会随机剥夺另一参与者等量的‘存在’。”
“‘存在’?”工装男喃喃自语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可以是记忆,可以是感知,也可以是……生命。”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,“当一个人的‘存在’被彻底剥夺,他或她,将从未在这世界上出现过。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去,如同从未存在。”
死寂。
彻底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抹去存在?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?连曾经活过的证明都不复存在?
“疯子!你是疯子!”光头男人再也忍不住,对着屏幕咆哮起来,额头青筋暴起,拳头攥得咔咔作响,仿佛要砸碎那冰冷的屏幕。
那扭曲的影像似乎……动了一下?像素块微微聚拢,又散开,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。“选择权在你们手中。寻找,或者等待‘存在’的彻底消亡。游戏……开始。”
屏幕“嗤”的一声,光芒骤然熄灭,再次陷入黑暗。
几乎在同时,厚重的铁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,“咔哒——”,紧接着,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,露出后面更加深邃、更加阴冷的走廊。走廊深处,应急灯的惨绿光线下,隐约能看到无数条分支通道,像一张巨大的、等待猎物的蛛网。
绝望像浓稠的墨汁,瞬间浸透了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。没有人动,没有人说话。找回记忆的诱惑,与触发他人死亡的恐怖,在每个人的心底剧烈拉扯,天平两端都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打破死寂的是一声短促的惊呼。是那个瘦青年,他不知何时鼓起勇气,凑到了门边,此刻正指着门外走廊的地面,声音带着极度的渴望与恐惧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。只见走廊地面上,躺着一个散发着微弱蓝色荧光的小巧物体,像一块不规则的晶体碎片,在黑暗中幽幽发亮,仿佛有生命般脉动着。
是他的“记忆核心”?
瘦青年脸上闪过极度的渴望,那是对自我的执念,对过去的渴求。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,膝盖蹭过冰冷黏腻的地面,留下两道黑痕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抖得厉害,距离晶体只有一寸时,又犹豫了,眼神里充满了挣扎——他知道,触碰它,就意味着有人要失去“存在”。
可记忆的诱惑太过强烈。他闭了闭眼,猛地将晶体攥进掌心。
蓝光骤然大盛,像一团燃烧的冰,将他整个包裹。青年身体剧烈地一震,浑身抽搐起来,脸上瞬间浮现出复杂至极的表情:先是茫然,随即化为恍然,嘴角勾起一抹短暂的喜悦,可下一秒,喜悦就被更深的痛苦和绝望取代。他张着嘴,发出一串无意义的“嗬嗬”声,眼泪混合着鼻涕滚落,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。
“实验室……试管……炸裂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,声音嘶哑,“导师说……失败品……没有存在的价值……”
几乎就在他恢复这片刻记忆的同时,另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划破了寂静。
是那个女人。
她突然双手死死抱住头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眼球布满血丝,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。“不!不!我的……名字!我的脸……”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扭曲,指甲在脸颊上疯狂抓挠,划出一道道鲜红的血痕,血珠顺着下巴滴落,砸在地面上,“我是谁?!告诉我我是谁!我记得……我记得有个女儿……她叫什么?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嘶哑,最后变成无意识的嘶吼,身体失控地摇晃着,突然猛地站起来,用头疯狂撞击墙壁,“咚!咚!咚!”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里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她之前的记忆,或者说,构成她身份认知的某块重要基石——关于她的名字,关于她女儿的记忆,被随机选中,彻底剥夺了。
这一幕像一把冰冷的凿子,击碎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。
“跑!”工装男低吼一声,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第一个冲出了房间,冲向那幽暗未知的走廊。他知道,等待就是死,只有找到更多的“记忆核心”,找回自己的过去,才能活下去。
光头男人紧随其后,脸上是野兽般的求生欲,拳头依旧攥得紧紧的,眼神里充满了狠厉——他要活下去,不惜一切代价。
探寻者看了一眼在地上蜷缩成一团、仍在吸收记忆碎片的瘦青年,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完全陷入癫狂、还在不停撞墙的女人。他咬了咬牙,压下心头的不适,也迈步冲入了门外的黑暗。
走廊仿佛没有尽头,两侧是无数扇同样破败的铁门,有些紧闭,有些虚掩,露出后面更加恐怖的景象——沾满污垢的治疗椅,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;墙上挂着断裂的束缚带,皮革已经腐烂发黑;散落在地的病历本,纸张发黄发霉,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看到“精神分裂”“暴力倾向”等字眼。
空气越来越浑浊,消毒水变质后的刺鼻气味和血肉腐烂的甜腥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黑暗中,不时响起短暂的追逐声、金属碰撞声,以及戛然而止的惨叫。每一次声音响起,探寻者都能感觉到,某种冰冷的东西似乎流入自己的脑海,偶尔闪过几个模糊的、不属于他的画面片段——一间温暖的厨房,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背影;手指触碰冰冷机器时的触感,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;挥拳击打沙袋的闷响,汗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……
是其他人在死亡时,他们残余的“存在”被随机分配了吗?
他在一个堆满废弃病历架的房间里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“记忆核心”。那是一块藏在腐烂文件夹里的暗红色晶体,表面光滑,带着微弱的温度。触碰的瞬间,灼热的痛感席卷了他的手掌,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,眼前突然闪过冲天火光,金属扭曲的尖啸声刺破耳膜,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呛得他几乎窒息——是一场车祸!他坐在驾驶座上,方向盘滚烫得烫手,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,随即被巨大的爆炸声吞没,火焰瞬间将他包围……
他是幸存者?
负罪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隐约知道,那场车祸,他是罪魁祸首。
当他握着那块不再发光的晶体残骸,感受着刚刚回归的、沉重的记忆时,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,伴随着光头男人野兽般的咆哮渐渐微弱,直至消失。又一个人,彻底失去了“存在”。
他继续探索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走廊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少,活着的人越来越少。在一个似乎是旧手术室的地方,他看到了工装男。
他刚刚结果了那个彻底疯掉的女人——女人的身体倒在冰冷的手术台上,胸口插着一把生锈的手术刀,鲜血染红了白色的手术布。工装男的动作干净利落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。他的脚下,女人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变得透明、淡化,像融化的冰,最后变成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中,连地上的血迹都消失无踪,仿佛她从未出现过。
工装男抬起头,看向门口的探寻者。两人目光接触,没有言语,没有敌意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洞,像两个在地狱里挣扎的幽灵。工装男默默地从女人消失的地方捡起一块刚刚浮现的、散发着土黄色微光的晶体,毫不犹豫地攥进掌心。蓝光闪过,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又恢复了麻木。然后,他转身,沉默地融入另一条通道的黑暗。
探寻者没有追,也没有动。他靠着冰冷、沾满污秽的墙壁滑坐下来,双腿发软。脑海里,那些抢夺来的、属于别人的记忆碎片越来越多,越来越混乱。温暖的厨房,机油的味道,拳击手套的触感,书本的霉味,少女清脆的笑声,实验室的火光,医院的消毒水味……它们像破碎的镜片,折射出无数个残缺的人生,挤压着他刚刚找回的、属于自己的那片车祸记忆。
这些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碰撞、组合。
工装男对机械结构的熟悉,是因为他曾是一名锁匠,专门破解各种复杂的锁具;光头男人狠辣精准的搏击手法,来自他多年的地下拳赛生涯,靠打架为生;瘦青年对化学试剂的奇异知识,是因为他曾是某间秘密实验室的学徒,每天与危险的化学品打交道;那个女人,在彻底疯狂前,偶尔流露出的、对数字和规律的敏感,说明她曾是个会计,对数字有着天生的直觉。
而他自己,在那段车祸记忆的更深层,似乎隐藏着某种对组织、对规则的……异样执着,还有一种熟练的侦查能力,能轻易发现隐藏的痕迹。
一个可怕的轮廓,在这些混杂的记忆碎片中,渐渐清晰起来。
他们不是随机被绑架的受害者。
这座废弃精神病院的每一个陷阱,每一处机关,虽然陈旧,却都透着一种精密的、针对人性弱点的设计。而那些“记忆核心”出现的位置,与其说是隐藏,不如说是一种引导,一种测试——引导他们互相残杀,测试他们在极限情境下的选择。
一个冰冷的、早已存在的认知,如同沉睡的巨兽,在他脑海深处缓缓苏醒。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走向这条死胡同的尽头。那里只有一张破烂的木质办公桌,桌面布满划痕和污渍,抽屉被锁死。他用手摸索着桌沿,根据脑海里那段刚刚组合出来的、属于工装男和女人的混合记忆——关于机械锁和密码学的碎片——手指在桌面一个特定的节疤上用力按下,然后按照某种数字规律,有节奏地叩击桌面:三短,两长,三短。
“咔。”
抽屉弹开了。里面没有记忆核心,只有一份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文件,折叠得整整齐齐,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。
他颤抖着手打开油布。是一份合同。纸张崭新,油墨清晰,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冰冷。
甲方:(一个模糊的、仿佛被刻意涂抹过的代号,只能隐约看到“方舟”二字)
乙方:(后面是他的指纹,鲜红刺眼,以及一个他刚刚从混乱记忆中打捞出来的、属于自己的签名——陈默。笔迹笃定,毫不犹豫,没有丝毫被迫的痕迹。)
合同条款清晰地列明:自愿参与“存在剥离与记忆重塑”实验,接受在指定环境(即此处,原青山精神病院)进行“极限道德情境测试”,理解并同意测试过程中可能发生的一切生理及心理风险,包括但不限于重伤、精神崩溃、死亡,以及“存在”被彻底剥夺。实验成功后,将获得一次“重新开始”的机会,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。
自愿。
签名清晰无比,指纹真实可辨。
他猛地抬头,心脏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就在这时,手术室的方向传来脚步声,工装男不知何时去而复返,也站在门口,手里同样拿着一份类似的文件,脸上是同样的、天崩地裂般的骇然与绝望。他的文件上,也有一个清晰的签名,还有一枚鲜红的指纹。
“自愿……我们是自愿来的……”工装男喃喃自语,声音颤抖,手里的文件几乎要掉落在地,“我为了摆脱赌债,他们说……这里能让我重新开始……”
探寻者的脑海里,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——他签下合同的场景,一间明亮的办公室,对面的人戴着面具,声音和屏幕里的一模一样:“你杀了人,车祸是你的责任,在这里,你可以忘记一切,重新活过。”
他当时毫不犹豫地签了字。
寂静中,只剩下彼此粗重、难以置信的喘息。
那无处不在的、冰冷的扬声器声音,再次幽幽响起,这一次,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满足的笑意,像猫捉老鼠后的慵懒叹息。
“现在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忆起来了吗?”
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带着无尽的嘲讽,久久不散。黑暗中,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,注视着这两个知晓了真相,却依旧被困在绝望牢笼里的“自愿者”。
他们赢了游戏,却输了自己。而这场以“重新开始”为名的杀戮,或许,才刚刚进入真正的高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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