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式录像机的齿轮转动声滞涩而刺耳,像生锈的铰链在拉扯。我捏着那卷磨损严重的录像带,标签已经泛黄模糊,只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歪歪扭扭的手写体,像是孩童的涂鸦。这是我在旧货市场淘到的“孤品”,老板说是什么八十年代的悬疑短片,我本想当个猎奇的消遣,却没料到,按下播放键的瞬间,就打开了通往地狱的闸门。
黑白画面跳跃着,满是雪花噪点,光线昏暗得像是永远停留在黄昏。先是一个模糊的女人背影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,对着一面蒙尘的镜子梳头。梳子划过发丝的声音被电流杂音扭曲,变成尖锐的“滋滋”声,她的脸始终藏在阴影里,只能看到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,像湿漉漉的水草。接着画面切到一口枯井,井口被杂草半掩,井壁爬满青苔,镜头缓缓下移,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然后是几帧毫无逻辑的蠕动文字,像活过来的蚯蚓,在屏幕上扭曲缠绕,最后,井口猛然被一片浓稠的黑暗覆盖,录像带戛然而止,屏幕归于满屏的雪花。
“嗡——”
就在雪花屏持续闪烁的瞬间,桌上的固定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,打破了死寂。我吓了一跳,伸手接起,听筒里没有任何人声,只有机械运作般的沙沙杂音,像是信号不良,又像是某种硬物在摩擦金属。几秒钟后,一个冰冷到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,不男不女,没有起伏,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:“七天。”
“咔哒。”电话被挂断,听筒里只剩下忙音。
我握着电话,后背窜过一丝寒意,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——大概是劣质录像带加老旧电话的巧合,搞出了这么一出廉价恐怖片的戏码。我拔掉录像机的电源,把那卷录像带随手扔进抽屉,没再放在心上。
直到三天后,我在地下电影爱好者的小群里看到消息:收藏那卷录像带原版拷贝的小张,死了。
消息是小张女友发的,带着哭腔的语音里满是恐惧。她说小张看完录像带的第七天凌晨,被人发现死在自家放映室里,身体扭曲成一个违背生理常识的角度,膝盖顶到了下巴,手臂反向弯折,眼睛瞪得像要裂开,瞳孔放大到极致,凝固的惊恐死死刻在脸上,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。死亡时间,正好是凌晨零点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想起那个“七天”的电话。
我开始疯狂调查。通过群友辗转联系上另一个看过这卷录像带的网友,他在论坛里分享过观影体验,说“画面诡异,结尾毛骨悚然”。可我发去的消息石沉大海,他的账号再也没有亮起过。直到一周后,我在本地新闻的角落看到一条短讯:“某小区居民在家中离奇死亡,死因不明”,配图里的小区,正是那位网友的住址。我算了算时间,从他发帖分享到死亡,不多不少,正好七天。
规律像一条冰冷的锁链,一环扣一环,死死勒住了我的脖子。所有看过那卷录像带的人,都会在第七天的凌晨零点离奇死亡。而今天,是我看完录像带的第四天。
恐慌开始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,缠绕着我的心脏,让我喘不过气。更恐怖的是,我的眼睛开始出现诡异的症状。
起初只是眼角余光的幻觉:走路时,总觉得身后有模糊的白影一闪而过,猛地回头,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;看书时,书页上的文字会突然扭曲、蠕动,变成录像带里那些像蚯蚓一样的诡异符号,看得我头晕目眩。我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我的眼睛一切正常,是过度焦虑导致的幻视。
可只有我知道,那不是幻视。真正的恐惧,在第五天的清晨降临。
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刷牙,眼角的余光瞥见镜中的自己,嘴角似乎向上扬了扬。我以为是错觉,停下动作仔细看——镜中的“我”,正盯着我,嘴角缓缓咧开,露出一个极其夸张、极其狰狞的笑容。那笑容完全不属于我,嘴角几乎扯到了耳根,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冰冷的恶意和嘲弄,像一个附在镜中的恶魔,在替我“活着”。
“啊!”我吓得后退一步,牙刷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我死死盯着镜子,镜中的笑容瞬间消失,只剩下我自己苍白、惊恐的脸,额头上布满冷汗。可那种被窥视、被替代的寒意,却像冰水一样浇透了我。
从那天起,我不敢再看任何镜子。浴室的镜子用布蒙上,手机摄像头贴住,甚至不敢路过玻璃橱窗。我开始失眠,夜晚躺在床上,总觉得黑暗中有眼睛在盯着我,墙壁里传来细微的抓挠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出来。我砸了那卷录像带,把碎片分成好几份,扔进不同的垃圾站,可没用。闭上眼睛,录像带里的画面就在脑海深处自动播放,比屏幕上更加清晰:梳头的女人,这次我仿佛能听见发丝断裂的细微声响;那口枯井,井壁的湿滑苔藓几乎触手可及,甚至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腥味。
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都市传说、灵异论坛和地方县志,终于拼凑出一点零碎的线索:那卷录像带的原型,是一桩五十年代的悬案。一个女人在自家后院的枯井旁离奇失踪,后来有人在井里发现了她的遗物,却始终找不到尸体。传说她的怨气凝结在井中,化作诅咒,而那卷录像带,是用某种禁忌手法录制的“死亡预告”,看过的人,都会被她的怨念缠上,七天后索命。
第六天,死亡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十几个小时。
我不敢合眼,开着家里所有的灯,蜷缩在客厅的沙发角落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水果刀,刀刃抵着掌心,刺痛感让我保持清醒。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,偶尔有树枝晃动,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黑影,像有鬼影在跳舞。墙壁里的抓挠声越来越清晰,仿佛那东西已经离我越来越近。
下午,阳光勉强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弱的光斑。我像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踱步,试图找到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。脚步踏在客厅老旧的实木地板上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空洞回响。走到客厅中央时,脚下的声音突然变了——不再是连贯的“嘎吱”声,而是带着一种沉闷的、空濛的“咚咚”声,像是踩在空心的木板上。
下面是空的?
心脏猛地收缩,一股微弱的希望夹杂着更深的恐惧涌上心头。我停下脚步,退回一步,再踩上去,“咚咚”的空响依旧清晰。我跪下来,手指颤抖地抚摸那块区域的地板,指尖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接缝,与周围浑然一体的木纹在这里出现了不自然的断裂,像是被人刻意拼接过。
是这里!一定有问题!
我疯了一样找来螺丝刀,沿着接缝用力撬动。木刺扎进我的手指,鲜血渗出来,我却浑然不觉。汗水浸湿了我的后背,衬衫黏在皮肤上,冰冷刺骨。撬了十几分钟,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一块约莫一平方米见方的地板被我撬了起来,掀起一股混杂着泥土腥味、陈年水汽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的冷风,猛地涌出,吹得我几乎窒息。
我屏住呼吸,颤抖着拿起准备好的手电筒,将光束向下刺去。
光柱划破黑暗,照亮了下方狭窄的空间。那不是预想中的地基空隙,而是一个人工挖掘的土坑,四壁粗糙,还残留着铁锹挖掘的痕迹。在手电筒光束的尽头,赫然出现了一圈用粗糙石块垒砌的圆形井口,井口直径约莫一米,边缘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湿漉漉的,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井口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,一股冰冷的、带着腐败味的寒气从井底向上蒸腾,与我脑海中反复播放的录像带里的画面,不,比那画面更具体、更真实、更令人绝望地——一模一样。
它就在这里。一直就在这里。
在我每天行走、安睡、吃饭的地板之下,在我以为是“家”的这个空间里,藏着诅咒的源头,藏着那口吞噬了无数性命,并即将在几小时后吞噬我的枯井。
手电筒的光束在颤抖,带动井口投在坑壁上的畸变黑影疯狂舞动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。冰冷的绝望瞬间攫紧了我的心脏,几乎让它停止跳动。原来,我从未逃离过这个陷阱。从一开始,我就住在它的入口之上,住在诅咒的中心。那卷录像带不是偶然,那个“七天”的电话不是巧合,镜中诡异的笑容,不过是它在提醒我——我早已是它的猎物。
我瘫坐在地板上,看着脚下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,听着墙壁里越来越清晰的抓挠声,感受着镜中那个“我”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,牢牢锁在我身上。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然后被下方那无底的黑暗彻底吞没。第七天的凌晨零点,越来越近了。而我,就站在地狱的入口,无处可逃。
手电筒的光束突然剧烈晃动,不是因为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而是井底传来一阵沉闷的 “咕咚” 声,像是有重物在浑浊的水中沉浮。紧接着,一股更浓烈的腐败味喷涌而上,混杂着女人头发特有的油腻腥气,直冲鼻腔。
我猛地捂住嘴,胃里翻江倒海。那味道太真实了,不是记忆中的幻觉,是活生生的、萦绕在鼻尖的恶臭。
“吱呀 ——”
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,像是有人推开了生锈的房门。我浑身汗毛倒竖,僵硬地回头,客厅里所有的灯不知何时开始疯狂闪烁,明灭不定的光线将家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而浴室方向,那块用来遮挡镜子的黑布,正被一只苍白、枯瘦的手缓缓掀开。
那只手没有指甲,指节突出,皮肤像泡发的腐肉一样松弛,泛着青灰色的死气。黑布被一点点扯落,露出镜子光滑的表面,而镜中,那个带着狰狞笑容的 “我”,正缓缓走出镜面。
它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,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,湿漉漉地滴着水,每一滴落在地板上,都留下一个深色的水渍,散发出和枯井中一样的腥气。它的脸依旧藏在阴影里,只能看到嘴角那道扯到耳根的笑容,冰冷而嘲弄,和录像带里那个梳头女人的背影,完美重合。
“你…… 你是谁?” 我嘶哑着嗓子问,握着水果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,掌心的伤口被汗水浸透,刺痛难忍。
它没有回答,只是一步步向我走来。脚步轻盈,却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,地板发出 “嘎吱嘎吱” 的呻吟,像是不堪重负。它走过的地方,水渍迅速蔓延,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,我的呼吸都开始凝结成白雾。
墙壁里的抓挠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梳子划过发丝的 “滋滋” 声,和录像带里的电流杂音一模一样,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。我突然明白,那不是电流声,是发丝被强行扯断的声音。
“七天……” 那个不男不女的冰冷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不是从电话里,而是从它藏在阴影里的口中发出,“轮到你了。”
它伸出枯瘦的手,指向地板下的枯井。井口的苔藓开始疯狂生长,绿色的藤蔓顺着土坑四壁攀爬,缠绕上我的脚踝,冰冷黏腻,像毒蛇的信子。
我拼命挣扎,水果刀胡乱挥舞,割断了几根藤蔓,却发现更多的藤蔓从井底涌出,不仅缠绕我的身体,还钻进我的衣领、袖口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我被藤蔓拖着,一步步靠近那个黑洞洞的井口,鼻尖的腐败味几乎让我昏厥。
就在我的膝盖即将碰到井口边缘时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土坑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—— 一个小小的、锈迹斑斑的铁盒,被藤蔓半掩着。那是我撬地板时掉下去的螺丝刀带出来的,之前根本没心思留意。
铁盒上刻着模糊的花纹,像是某种祭祀的符号,和录像带里蠕动的文字隐隐呼应。藤蔓拉扯的力道突然加大,我的上半身已经探向井口,黑暗中,我仿佛看到井底有一双眼睛,正死死盯着我,那是一双女人的眼睛,浑浊而怨毒。
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最后的力气,猛地弯腰,伸手抓住了那个铁盒。就在指尖触碰到铁盒的瞬间,所有的藤蔓突然停止了生长,梳头的 “滋滋” 声也戛然而止。
镜中女人的笑容凝固了,阴影中的脸第一次微微抬起,露出了半张腐烂的脸颊,皮肤脱落,露出森白的骨头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怨毒地盯着我手中的铁盒。
我颤抖着打开铁盒,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撮干枯的黑发,和一张泛黄的纸条。纸条上的字迹娟秀,却带着浓重的绝望,是用鲜血写的:
“民国三十七年,夫害我于枯井,以镜为媒,锁我魂魄,录咒为引,寻替脱身。唯焚发碎镜,方解此劫。”
原来如此!那个梳头的女人,不是失踪,是被丈夫杀害!她的丈夫用镜子作为媒介,锁住她的魂魄,制作了那卷录像带,让她的怨念只能通过 “七日索命” 寻找替身,而她自己,却永远被困在枯井和镜子之间,不得超生。
而我脚下的这口枯井,就是她的埋骨之地!
“还给我!” 镜中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,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。她的身体开始扭曲、膨胀,黑发疯狂生长,像无数条毒蛇一样向我扑来。
我死死攥着那撮黑发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我猛地转头,看向被黑布盖住的浴室镜子,又看了看手中的水果刀。
破解之法,是焚发碎镜!
我用尽全力,将手中的黑发扔向旁边的烛台(那是我为了壮胆点燃的)。火焰瞬间窜起,吞噬了黑发,发出 “滋滋” 的声响,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
“不 ——!” 镜中女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,她的身体开始冒烟、消融,那些缠绕我的藤蔓也迅速枯萎、断裂。
我没有丝毫犹豫,抓起水果刀,冲向浴室。黑布已经被她的怨气撕碎,镜子里,她的身影正在火焰的灼烧下逐渐透明,但那双怨毒的眼睛,依旧死死盯着我。
“碎镜!” 我嘶吼着,举起水果刀,猛地砸向镜面。
“哐当 ——”
镜子应声碎裂,无数片玻璃飞溅开来,划伤了我的脸颊。而随着镜子破碎的瞬间,地板下的枯井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,一股强大的气流从井底喷涌而出,夹杂着女人最后的呜咽,然后渐渐平息。
灯光停止了闪烁,恢复了正常的亮度。空气中的腐败味和寒意消失了,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焦糊味,和我身上的血腥味、汗味。
我瘫坐在浴室的地板上,看着满地的碎镜和燃尽的灰烬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膝盖上的藤蔓痕迹还在,掌心的伤口依旧在流血,但那种被窥视、被追杀的绝望感,消失了。
我缓缓抬头,看向客厅地板上那个黑洞洞的土坑。井底的黑暗依旧深沉,但已经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恶意。
我得救了。
七天的劫数,终于在零点到来之前,被我破解。
后来,我请人填上了那口枯井,重新铺好了地板。我卖掉了那套房子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只是,直到现在,我再也不敢用镜子。无论是浴室的镜子、手机的摄像头,还是街边的玻璃橱窗,只要看到自己的倒影,我总会下意识地避开。
因为我永远忘不了,在镜子破碎的最后一刻,我仿佛看到镜中的碎片里,那个狰狞的笑容,并没有完全消失。它像是刻在了我的灵魂里,偶尔在午夜梦回时,会在我的眼角余光中,一闪而过。
或许,有些怨念,即使破解了,也会留下永远的印记。而那口地板下的枯井,和镜中那抹诡笑,将成为我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噩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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