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空气凝滞如胶,稠得能拉出丝来。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像无数根细针,扎得鼻腔发麻,却盖不住另一种更古老、更阴鸷的气息——那是尘埃在石头缝隙里腐烂了百年的腥冷,混着潮湿的霉味,贴在皮肤上,像一层洗不掉的黏液。只有一盏蒙着灰的白炽灯,在低矮的顶棚下剧烈摇晃,电流发出“嗡嗡”的杂音,将我的影子时而拉得瘦长如鬼魅,时而揉碎成模糊的光斑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墙面上渗出的阴湿水迹,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,又像某种未知生物爬过的痕迹。
这里是思维的深渊,感官的牢笼。而我,联邦调查局探员伊莱亚斯,是自愿走入其中的朝圣者——为了窥见那盘踞在人性最幽暗角落的、扭曲而华丽的罪恶图案。三天前,第三具受害者遗体被发现,皮肤被完整剥离,像一张精致的丝绸,铺在废弃仓库的水泥地上,边缘用一种古老的绳结固定,诡异得近乎仪式感。
我的对面,是他。
汉尼拔·索恩,前精神科权威,后因涉嫌引导三名患者自杀、并解剖其大脑而被捕,关押在这所最高安保级别的地下囚室。他坐在阴影里,深陷在一把老旧的橡木椅中,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。深色囚服穿在他身上,竟依旧透着一种病态的优雅。唯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非人的、冰冷的光,像寒夜里的狼眼,能穿透一切伪装。
他的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铁桌上,指节修长,皮肤苍白得能清晰看见底下蜿蜒的青色血管。这双手,曾以医学的名义,完成过何等精密的切割与剥离?曾以“治愈”为幌子,窥探过多少人灵魂深处的疮疤?仅仅是想到这个,我的胃部就一阵轻微的痉挛,喉咙发紧。
“你又来了,探员。”他的声音平滑如丝,没有任何起伏,却像一条冰冷的蛇,顺着我的脊背缓缓滑下,留下一片战栗的凉意,“为了那个在月光下收割皮肤的可怜虫?”
他微微倾身,目光落在我紧绷的下颌线上,嘴角牵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。那并非微笑,更像一个解剖学家在审视一具结构奇特的标本,带着纯粹的探究,没有半分温度。“他的作品……太粗糙了。缺乏内在的和谐,只是一种粗暴的占有。皮肤是灵魂的外衣,剥离它,本该是一场庄重的仪式,而非野蛮的掠夺。”
我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,指尖死死按住藏在文件袋里的录音笔,声音尽量平稳:“我们需要你的视角,索恩医生。你的……专业见解。”我刻意加重了“专业”二字,像在提醒他,也在提醒自己,眼前的人是个危险的罪犯,而非可以倾诉的顾问。
他嗤笑一声,那声音极轻,却像冰锥刺入耳膜。“视角?亲爱的伊莱亚斯,视角是一切。羔羊的尖叫在你听来是刺耳的恐惧,在牧羊人耳中,或许是晚餐的讯号。那个收割者,他听到的又是什么?是灵魂挣脱躯壳的欢歌,还是他自己内心的呜咽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我竭力维持的镇定,直抵我最隐秘的角落。“你昨晚又没睡好,是吗?”他的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,“那个童年牧场里,待宰羔羊的哀鸣,还在你的梦境里回荡吗?它们的血溅在你新买的运动鞋上,那种温热的、粘稠的触感,是不是至今还能摸到?”
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,像被冰水浇透。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,浸湿了衬衫后背。我从未对他提过这些——童年暑假在祖父的牧场,亲眼目睹羊群被屠宰,那撕心裂肺的哀鸣和温热的鲜血,是我深埋心底三十年的噩梦,报告里绝不可能有只言片语。
他知道了。他怎么可能知道?
除非他能嗅到记忆深处腐烂的气味,能看穿我的颅骨,阅读那些连我自己都想遗忘的、血腥的画面。
“恐惧是有味道的,探员。”他仿佛读出了我翻涌的思绪,轻声低语,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赞叹,“像潮湿的羊毛,带着牲畜的腥膻;像生锈的铁,混杂着金属的冷硬;又像……变质的巧克力,甜腻中透着腐败的酸臭。你现在就散发着这种迷人的混合气味,浓烈得让我几乎能‘尝’到。”
我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尖锐的疼痛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我不能被他拖入他的领域——那片由直觉、隐喻和疯狂构成的沼泽。一旦陷进去,就再也分不清现实与幻觉,分不清自己是猎人还是猎物。
“我们回到正题,索恩。”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依旧强迫自己坚定,“根据最新的现场勘验,凶手在取下……‘作品’时,使用了某种特殊的打结手法。技术部门比对后发现,类似于十七世纪的水手结,但更复杂,更古老。”
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,那是一种纯粹智识上的兴趣,不带任何人类该有的共情,令人不寒而栗。“啊,水手结。”他重复着这个词,指尖在铁桌上轻轻敲击,节奏均匀,像在为某种仪式伴奏,“这很有趣。水手结的核心是‘束缚’与‘固定’,不仅仅是对于受害者的肉体,更是对于他自己混乱的灵魂。他可能曾在海上漂泊,见证过无边无际的孤独,或者,他内心渴望一种绝对的秩序,来锚定他那片汹涌的、失控的欲望之海。”
他抬眼,目光再次锁住我:“告诉我,伊莱亚斯,当你在证物照片上看到那些精致的绳结,看到它们在苍白皮肤上留下的淤痕,感受到的是什么?是暴力的禁锢,是变态的控制欲,还是一种……病态的依恋?”
他的问题像一根烧红的探针,直刺我竭力回避的领域。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,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些照片:受害者赤裸的躯干上,绳索交错缠绕,打成一个个对称的、近乎完美的结,淤痕发紫,与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。那种诡异的美感,那种近乎仪式的对称感,让我不止感到愤怒与恶心,还有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悲哀。
仿佛那些绳结,是凶手试图与这个世界建立的、唯一扭曲的联系——他不知道如何正常地爱与被爱,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,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迹。
“看你的表情,你明白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却比嘲讽更让人难受,“你不是在追捕一头纯粹的野兽,探员。你是在试图理解一个艺术家,只不过他的画布是血肉,他的颜料是恐惧,他的画笔是冰冷的刀锋。要抓住他,你必须先学会用他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——在他眼里,规则是枷锁,道德是谎言,唯有极致的痛苦与毁灭,才是最纯粹的真实。”
他身体前倾,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火焰,一种疯狂的、蛊惑的火焰。“你敢吗,伊莱亚斯?敢低头凝视你内心那片黑暗的深渊吗?看看里面是否也潜藏着同样的影子——对秩序的渴望,对失控的恐惧,对毁灭的隐秘向往?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魔鬼,区别只在于,你是否有勇气承认它的存在。”
地下室的空气仿佛更稠了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泥浆,胸口憋得发慌。灯光摇晃得愈发剧烈,他的脸在明暗交错间变得模糊不清,仿佛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,而是一个概念的化身——一个关于纯粹理性的恐怖具象,一个关于人性黑暗面的实体化象征。
他不需要离开这间囚室,他的思想,他的影响力,早已穿透冰冷的铁栏,像无形的触手,缠绕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,试图将他们拖入同样的深渊。
我感到一阵眩晕,眼前开始出现幻觉:童年牧场里的羔羊尖叫,受害者无声的呐喊,索恩低沉的、充满诱惑力的耳语,全部混杂在一起,在我的颅腔内轰鸣。我是在利用他的智慧追捕凶手,还是正在被他潜移默化地改造?我追寻凶手的路径,是否会最终成为我自身堕落的轨迹?当我越来越理解凶手的思维,我还能保持自己的理智吗?
“他会在有水的地方完成下一次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科学事实,瞬间将我拉回现实,“不是河流或湖泊,太暴露,太容易被打扰。是某种……有回响的地方。废弃的澡堂,地下蓄水池,或者老式建筑的地下室。”
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,眼神悠远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。“水能涤净污秽,也能映照出我们不愿面对的真实。他渴望被‘看见’,不只是他的作品,还有他那扭曲的灵魂。他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他,所以他要在一个能放大寂静,也能放大哭泣声的封闭空间里,完成他的‘杰作’——他在等,等一个能‘欣赏’他的人,等一个能读懂他绳结里痛苦与渴望的人。”
他靠回椅背,重新隐入阴影,只留下那双灼灼的眼睛,如同黑暗中的灯塔,指引的却是一片遍布礁石与漩涡的死亡之海。“去吧,探员。去面对他,也面对你自己。只是别忘了尼采的警告:当你凝望深渊时,深渊也在凝望着你。你追捕的是魔鬼,可别最后,自己也变成了魔鬼。”
我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,脚步虚浮地走向出口。铁门打开又关上,发出沉重的“哐当”声,将索恩的气息隔绝在身后,却隔绝不了他那番话带来的寒意。
重新回到地面上,正午的阳光刺眼得让我睁不开眼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浑身依旧冰冷。风一吹,我打了个寒颤,才发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。他那番关于水和回响的话语,像一道咒语,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。
我知道,下一场狩猎已经开始了。而我,既是猎人,也可能正在成为猎物。羔羊的尖叫依旧在记忆深处回荡,但此刻,更清晰的是我耳边不断回响的、来自深渊的低语。那低语承诺着答案,却也预示着万劫不复。
我迈开脚步,走向城市阴影里那些潮湿、充满回音的角落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每一下,都像是在叩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:在追捕魔鬼的路上,需要付出多少自己的灵魂?当我最终抓住那个凶手时,站在那里的,还会是最初的那个伊莱亚斯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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